中国读者第一次接触到儒勒·凡尔纳(JulesVerne)的作品,是从“知人”翻译的《格兰特船长的儿女》开始的。“知人”是我父亲范希衡的笔名。这本书1956年由中国青年出版社出版,至今已经畅行六十多年了。忆起父亲致力于法国文学翻译的那段日子,我仿佛穿越了一个甲子的时空隧道,往事栩栩浮现。

1953年,父亲选择翻译凡尔纳的科幻小说,这可以说既是偶然,也是必然。新中国成立初期,人们的文化水平整体不高,人民群众对文化的需求极为迫切。那时中苏关系非常友好,而我的母亲孙其节从事俄文教学,常去图书馆借阅苏联文学。格兰特船长的女儿一次她读到了一篇苏联人写的论儒勒·凡尔纳作品的文章,全文很长,有六七万字,把她打动了,于是她建议我父亲翻译凡尔纳的作品。而父亲也正想从新的视角来启迪人们的心智,他认为凡尔纳的作品是世界级的文学经典,特别是以“在已知和未知的世界中的奇异旅行”为主题的科学幻想小说,可以启发青少年对科学的畅想。他决定将凡尔纳的作品系统翻译出来介绍给中国人民,于是与中国青年出版社联系,先翻译凡尔纳最著名的“海洋三部曲”中的第一部——《格兰特船长的儿女》。这引起了出版社的兴趣与重视,儒勒·凡尔纳的作品从此有了中文译本。

父亲翻译时非常重视版本的选择,为了寻找最好的原著版本,父亲找遍北京、上海、南京图书馆的有关藏书,进行比较、筛选。最后,他从上海徐家汇藏书楼书库中借到了一本《格兰特船长的儿女》豪华精装本。这书是那么厚重,插图是那么精美,一下子就把我深深吸引了。当时父亲跟我们说,这本书很珍贵,1868年由凡尔纳与他的老搭档出版商赫泽尔(J.Hetzel)父子合作出版,至今(1953年)已有85年了。这是第一版插图版,由著名的装饰画家爱德华·里乌(EdouardRiou)绘制、铜版雕刻画家帕纳玛科(Pannemaker)雕刻的插图达173幅之多。父亲告诉我,他很喜欢爱德华·里乌的绘画,《巴黎圣母院》《基督山伯爵》中的插画都出自里乌之手,里乌与凡尔纳持续合作出版了六部科幻小说,凡尔纳头脑中许多梦幻般的场景在他的妙笔下仿佛都变成了现实,如迷雾、冰川、冰凌、地壳内的阴影、荒凉而广阔的海滩,以及许多水体运动……父亲还说,里乌的绘画充满光明,对人物特质的表现非常精准……在里乌的作品中,一切都是有序和令人回味的,他的风格可称为“浪漫现实主义”。不知读者注意到没有,里乌在每幅插画上的签名(Riou)字体不同,融合在画中,就是一种书法艺术的欣赏。

那时徐家汇天主教藏书楼不对外开放,只供天主教神学院专用。幸巧父亲是上海天主教办的震旦大学法文教授,也是新中国第一批上海翻译协会会员,这书也就比较方便地借出来了。中国青年出版社得知这一消息后非常欣喜,也正因为父亲的敬业精神,中青版的译本中才有了那些精美隽永的19世纪法国铜版画插图。

凡尔纳是世界著名的科幻小说家,在他的科学畅想中,不仅有构思奇巧的曲折而又有趣的故事,还涉及天文、地理、物理、化学等科学知识,并充满了对大自然的奇景、土著人的风俗、各种奇特的动植物的描述。凡尔纳的作品以讲求科学性而著称,父亲也兢兢业业、一丝不苟地翻译着。父亲在20世纪30年代获庚子赔款资助在比利时鲁文大学学习拉丁语系语言学、拉丁语系文学及法国古文,懂得英文、法文、意大利语、西班牙语和拉丁语,所以他对原著的文字、原著者的思想风格比较容易把握。为了帮助读者理解相关的背景知识,他旁征博引,用译注加以说明,绝不放过任何问题,绝不含糊其辞——这是父亲从事翻译的基本态度与风格。

当时,父亲除了教学,就是忙于用毛笔遒劲而流畅地在毛边纸上写下《格兰特船长的儿女》的译文。那时父亲常给我讲述小说里的精彩片断,我就好像漫游在海上人间,欣赏那前所未见的奇丽景象。我迫不及待先睹为快,成了这本书的第一个读者。我也目睹了在那个信息缓慢、社会封闭的年代,为了翻译这样一部科幻小说,父亲付出了多少的艰辛。

1955年初,父亲完成了这部书的翻译并交稿,不久后就在政治运动中被莫须有地划入“反革命小集团”,身陷囹圄。一年后,省公安厅给出了“反革命小集团查无事实”的结论。事实上,父亲对此冤案看得很淡,从不对任何人讲自己的悲惨遭遇,从不怨天尤人。父亲回来后得知,一个月前《格兰特船长的儿女》中译本出版了,出版社给他署了“知人”的笔名。那个年代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布封文钞》、布瓦洛的《诗的艺术》,译者“任典”也是出版社给他取的笔名。父亲只要自己的译著能贡献给社会就很高兴,至于署什么名,哪怕隐姓埋名,他都无所谓。他认为出版社取的这两个笔名不错,一直没有更改署名,直至“文革”结束之后,我才将他的作品署名更改过来。

该书出版后,读者的信就像雪花般飞来,多到一天几十封。有的讲述他们的读后感;有的感谢译者给他们带来了这样一部蕴含了丰富的知识和奇妙的想象的科幻经典;有的表达了学生们对这部书的喜爱,学校为了增长学生们的科学知识、启迪学生们的智慧与想象力,组织了读书会和朗诵会;更有一些读者要求父亲写一写翻译这样大部头的科幻小说的过程。这部书的问世,不仅在读者中引起了很大的反响,在文学翻译界也产生了重大影响。朱光潜先生曾在一次文艺座谈会上说:“范希衡先生开创了新中国科普幻想小说翻译之先河。”

父亲原计划翻译儒勒·凡尔纳的系列科幻小说,但是1956年10月收到人民文学出版社力邀他翻译文艺理论专著的信函:“……布瓦洛《诗的艺术》甚为重要,急需译出,已请若干名人试过,均不能令人满意……吾兄既用诗体译《中国孤儿》,是否也可一试?”从此,父亲转向了专业面很窄的文学理论研究与翻译。尽管1958年父亲又因为“历史问题”被重判,但在非常艰苦的环境下,他坚持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辛勤耕耘着、收获着,让后人得以生活在一个较富有的文学理论环境中,而人们却很少知道范希衡先生的存在。

父亲这一生不为名、不为利,他知道自己的劳动成果被别人摘去,也只是付之一笑。父亲对人生的态度就是这样泰然、超然,只把全部心血投注在作品上,这也是他的译著至今一版再版的原因之一。其中《格兰特船长的儿女》范希衡译本是唯一被国家教育部《大纲》中学语文课外必读书目推荐的译本。值得注意的是,我父亲后来对译本进行了修订,可目前市场上不少版本盗用范译老版本,老版本上的错误在其他很多版本上都存在,这会对读者造成非常不好的影响。今年是凡尔纳诞辰190周年,希望我父亲精心翻译并修订的《格兰特船长的儿女》能惠及更多的人,能引领更多的人畅游凡尔纳构思奇巧、富于知识性和精神力量的科幻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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